
那位担下任务的人叫舒同。此时他三十一岁,江西东乡人,行伍里有个外号——“马背写字的”。在长征途中,他骑在瘦马背上,伸手就在大腿上虚写,一路写到陕北,笔划愈发老辣。战友们说,这只是一身功夫的冰山一角,他拿起狼毫,几乎可以把豪迈都写进笔锋里。
可在加入红军之前,舒同的人生并不顺。1911年辛亥之际,他才六岁,乡塾里念读四书,夜里点一盏豆油灯描颜体。20岁那年,北伐军打到抚州,他提笔书“欢迎北伐军群众大众”八个大字,一张白布横幅,足有三丈见方。叶剑英策马经过,拉韁多看了两眼,记下了这号年轻人。
反动派清剿时,东乡地下党受挫,舒同的名字被钉在通缉榜首。为找党组织,他换装奔波武汉、上海,囊中羞涩,到处卖字换饭。命运似有安排,1930年他在闽西苏区与红四军衔接成功,旋即被任命为政治部秘书。善写会讲,说服群众、编读宣传单,他样样拿手。
毛泽东注意到舒同,是在瑞金附近的一堵土墙前。那面墙上写满“打土豪、分田地”等标语,行书、隶书、瘦金混杂却分外协调。毛泽东站了足足一刻钟,回营就对朱德说:“红军里有个写字的奇才,姓舒。”此后,两人常在篝火旁谈诗论文,互称“笔友”。
长征途中,枪声一停,舒同就铺纸挥毫,《向北进军——胜利的开始》传遍首尾相隔千里的队伍。饥饿、寒冷、泥泞,没有磨平士气,反倒让红军更笃定。罗荣桓后来回忆:“战士们的脚泡还疼,却争着读那篇文章。”
回到延安后,部队转入短暂整训。抗日红军大学要改为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,林彪请毛泽东题匾。毛泽东笑道:“找舒同,他的字比我漂亮。”于是,校门口那六个大字笔意雄健,落款却是“舒同书”。学员们第一次发现,抗大不仅有枪声,也有墨香。
再说旬邑的萧芝葆,甲辰科进士出身,平日轻裘缓带,手不释卷。红军到陕北,他闭门谢客,自认“学行兼优”,怎能与“泥腿子”握手?经过多次碰壁后,中央决定换个法子。毛泽东看着舒同的字帖,沉吟片刻:“你代表中央写封信,请他来聊聊。”
信写好时,已是夜半。舒同收起狼毫,灯油将尽,字却如银钩铁画,一气呵成。第二天,信送到萧宅。老翰林展开雪白宣纸,先被笔致所摄,复读信中“以天下苍生为念,以民族存亡为重”十余字,怔立半晌,随即长叹:“彼辈岂真无文?”不多日,他便骑驴进了延安。
萧芝葆到来,先行谒见毛泽东,“久闻大名,如雷贯耳”,寒暄之后又要拜会“写信之高士”。舒同谦声道:“翰林大人溢美之词,在下惶恐。”萧芝葆抚须笑答:“英雄行伍而能书,老夫甘拜下风。”这一握手,成了边区统一战线的生动注脚。
抗战爆发后,舒同先在晋察冀,后到山东。炮火震天,他日日奔走在兵站与报馆之间,既主持政治工作,又提笔写下《战地新歌》《致沂蒙乡亲书》等檄文。华野队伍打了胜仗,战士们把缴来的大洋攒钱,请他写“济南战役”四字悬在指挥部,寓意新生。
1949年秋,高树勋见到舒同手书的《人民解放军宣言》,啧啧称奇:“的‘标准草’我敬佩,可这字里边透着一股锐气,像出鞘的刀!”同僚们暗笑,原来连国民党将领也绕不开这支笔的锋芒。
共和国成立后,新闻单位纷纷求墨。毛泽东却屡屡推辞:“华东有舒同,何必一定找我?”几个月后,上海一批印好的报头挂上街头,人们发现署名“舒同”,字如流云,气势不让庐山瀑布,顿生敬意。
仕途并非坦途。1954年,组织让他在《人民日报》和山东省委之间二选一,他挑了后者。原因很朴素:长期在山东打游击,对那片土地熟门熟路,更好开展工作。遗憾的是,理想化的作风加上风云激荡的年代,他几度蒙冤被下放。落魄时,他捧着《毛主席语录》,对身边警卫说:“这一页讲‘虚心使人进步’——背得滚瓜烂熟,却仍怕做得不够。”
1976年,惊闻毛泽东逝世,他整夜未合眼。几个月后搬到北京郊外,他特意挑了离毛岸青不远的院子,闲暇时提壶对弈,仿佛时光能倒回二十年前窑洞里的谈笑。

1981年,中国书法家协会在人民大会堂宣告成立,全票推举舒同为首任主席。会上,他写下“翰墨飘香,尚德扬正”八大字,台下掌声雷动。有人求教笔法,他笑说:“多写,多想,再多挨几次批评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1992年初夏,病榻上的舒同呼吸微弱,护士听见他轻声吟哦:“天高云淡,望断南飞雁,大雁归来日,可能再见老朋友。”吟到此处,他眼角湿润,却仍伸手虚空比划,像当年在马背上一样。
人们常说,战争靠枪杆子,其实硝烟背后也要有笔杆子。1936年那封请柬,几百字,不带一句威逼,却让一位清代遗老折服而来;抗战年间,一篇檄文便能让敌后民众汇成奔流。枪响与墨香在舒同身上奇妙融合,也在延安窑洞里获得了最高的礼遇——毛泽东那句轻描淡写的话:“字,他写得比我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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